• 《尘世的惶恐与安慰》,吴飞的书,真好看!

    也许都提到了《薇若妮卡的双重生活》,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刘小枫的《沉重的肉身》。可能是因为题材的缘故,感觉吴飞比刘小枫多几分书生气质。或者《沉重的肉身》那种,该叫有名士气?

    作为一个不太安分,总忍不住偷偷向作者抗议的读者,很少能看到这样让我安分的书,整本书从头到尾,都只有点头的份儿,不做任何他想。

    “黑衣之王”讲述死亡与虚无。

    “微若妮卡的第三重生命”讲述冷漠同哀矜。

    “生的悲剧,死的喜剧”讲述神圣的人的抗争。

    “属灵的劬劳”讲述为何爱他人。

    每一篇目都有着精致回环的设计——是的,这种结构让我想起李敬泽对《盂兰变》的评价——虽然吴飞这本书属于哲学-文集类,清晰流畅毫不晦涩,不是小说,更不像博尔赫斯——我甚至觉得他不是有意构架——但往往能在荡开一笔又一笔,交织穿插各种典故及个人思考之后,游刃有余的沉落回他的中心,并借这层层渐进,使讲述更加平稳深情。

    我很喜欢他说“不恰恰是那些存在误解与天真的悲哀,更容易使我们落泪吗?”,更喜欢他说,虽然他被很多基督教的故事打动,但他不会成为一名基督徒。这本书具有温厚的情感与竭诚的理解,又不缺少矜持的独立性。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后记的影响,我觉得它还始终呈现出游离在外的姿态,然而这种姿态不因夺目的智慧锋芒,毒辣的尖刻性情,颓然的人生见解,它的外在是一种真诚的妥协,内在则保有一种天真的探索精神。

    如果一定要挑出让我的私人情感还觉得不那么满足的地方,那大概是这本书少有使我永远迷恋的热烈和钟情,只有在解释汉娜·阿伦特的话时,有一句“只有在那时,人们才会明白,他人既不能像上帝那样成为安享(frui)的对象,也不能像工具那样成为利用(uti)的对象,而吉尔松所谓的爱人如己的含义,才会显示出来……”令我销魂了很久。

     PS:我买了三本吴飞的书,现在打算把能淘到的他的书都收全~~哎呀吴飞让我想到春来闲如是先生啊!

    分类: 小说家言
  • 2010-12-02临屏两个 - [戒诗有诗]

    1 怕人万一笑温柔,能拟绮怀不自由。百转千回还篦尽,绝知侬不合风流。

    2 羡煞黄郎自讽篇,能抛心力尽诗间。我空还有真肝胆,宛转心关梗在前。

    分类: 戒诗有诗
  • 重過金陵七日後忽憶當年事(用词韵)

    1
    我未沉迷亦未醒,秦淮畢竟最多情。驀然驚起當時句,是子曾言愛秣陵①。

    2
    誰人私語用花間?想像江城定柳綿②。惆悵秋山今壯麗,為他不是好花天。

    3
    一例情懷或未真,采蓮何必涉前塵。梁園舊客能嗤我③,真個重來非故人。

     

    ①某人最愛南京。

    ②某人曾愛念叨過皇甫松“梦见秣陵惆怅事,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所以我忘記了南京也是可以有秋天的,這樣的秋天居然也這樣壯麗。其實整個旅遊的過程我都沒怎麼想起來南京這個城市對我曾經的意義,不過有些時候還是惆悵那些晚煙中的竟是楓樹和杉,并不是桃花柳絮。這是典型的被洗腦後遺癥==

    ③有故事,寫出來保不准哪天被搜到,怕丟人,略过。

    那些因為自己的蘿莉行為而覺得別人一定欠了自己的怨憤心情,愈發向那都是自作多情和自欺欺人的方向堅定著,在這個晚上,我覺得不如就這樣認定了好了。我又不是真百合……

    引用一下咒咒的題目概括我這些年來的病態執著“我所痛的只是那些我求不得的東西”

    分类: 戒诗有诗
  • 2010-11-27小事 - [青丝白发]

    其实是被一个仰慕着的人取消了微博关注。

    难免有一点不可言说的失落。糖芋苗一样小小的甜蜜的自我暗示中滋长着的虚荣的破灭。

    瞬间有点慌张失措,急急忙忙用很官方的庄重态度对自己申明你本就没有那么喜欢她,又伤心欲绝的向记忆深处拼命寻找那些她只是代替品的证明——我一点也不在意她呢。

    真真正正的玻璃心。本来就是毫无关系的人嘛。

    高三那年的冬天在家门口的书店里用很便宜的价格买的过期刊物,卷首是她写的,北方雪地上摔碎的暖壶仿佛孤独的寓意般惊吓着了的纤细女孩子,令人感到那么的亲近。

    几年后和一个朋友绝交,被虐过程的尾声有一丝焦灼的美妙,因为我溜到朋友从未示人的自留地里,看到精心收录的东西中,最显眼的位置是高三冬天的我曾被深深感动过的那篇卷首语。不由一笑。即使绝交,便也可算作最佳损友。——虽然我的行为本身令人厌恶,但这个答案令我心满意足的理直气壮。

    从此以后,对她的看法里带有一种温情的偏爱,像是一种回报。虽然我只看完过她的一个故事而已。

    但我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读小说的人。

    我喜欢她的一些评论,有优美的力量和深度,但也因此削弱了她情感流露时的丰沛与魅力。与也是因为那个朋友而仰慕的另一位作者相较,欠少许天生的风情。

    在这里记述与回忆,大概算是玻璃心的自我治愈。能够看到的人,如果有感受,评论或许是这样几种:有人会看到细腻和可爱,有人会看到吃味与不甘,有人会哂笑小题大做,有人会於我心有戚戚焉。也想过是不是不要那么不成熟把这些事情也记录下来贻笑大方,又急切而兴奋的想要记下来。等到我真的年华老去,不再有时间斤斤计较的时候,还能知道我的青春曾经被自己珍重记录。

     

    分类: 青丝白发
  • 手癢,勉強凑了一個,應眉眉那首的景兒。越写越不成气候了。

    人月圆 寫稿
    漢隸秦篆金文字,追溯玉形骸①。白頭執手,青春打馬,蔓草情懷。
    踏歌伊水,王孫歸去,風樂傳來②。當時星緯,三千年後,不過天涯③。

    三千年後的年字出律了,可是我喜歡T T

    ①周人重玉。

    ②左傳僖公二十二年有一段關於平王東遷洛陽途中見聞的記載:初,平王之東遷也,辛適有伊川,見被髪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
    揣度宜臼此時的心情,應該是物傷其類的吧。就仿佛不及百年后的周代沒落已在眼前一般。而周王室衰落,諸國風謠遂起,鄭衛艷歌從此迴蕩于溱洧間、淇水上——只有姬仇先生家隔得遠,沒被姬平這個老阿飛帶壞,一臉嚴肅的等待幾百年後被三家瓜分,興衰榮辱,畢竟也沒有什麽不同。

    ③涯讀(ái)。雖然注音感覺很裝,但是我自己本來是不知道涯有ái音的,可是讀成ya或者yi会很奇怪……以己度人還是標上了==
    星星劃過宇宙的光影軌跡,要用光年來計算,隔著迢迢流年,這樣來到我們的面前。以前我常常用追悼的心情看待星辰。整個夜空的星星,都是我未出生前很久很久時的模樣,然而于我存在之後,與這時的我同在的他們,我有生之年却無緣一見。那些並駕齊驅的時光落入宇宙深處,像是石子沉入海洋。再落入誰的眼中,已經隔了千年萬年。
    但是有時,又不禁懷著另一種心情看待這些星辰。活着的人就是這樣與永遠不能產生交集的、已經死去的人們,憑著光影的幻像,有一絲意外的聯繫。那些曾經同他們並駕齊驅的光芒,此刻正落入我的眼簾。以前我們的距離是生死,而現在我們的距離,不過是天涯。

    分类: 戒诗有诗
  • 这两天明白了朵朵说的害怕手机铃声,和林君说的“我一直都睡不着”。

    因为不想每天醒来后,就全神贯注在手机何时会响的事情上,所以希望白天可以都用来睡眠,晚上也就根本无法入睡。上网也是没有意思的,QQ之类的通讯工具也没有开。或者看一些简单的书打发时间,或者听歌满屋子乱走——基本快要和朵朵同一个时区的作息时间了。真希望白天快点过去,因为晚上才是安全的,晚上不会有那个号码的电话打来。

    因为知道周末必然是有两天稍微可以放松一点的时间的了,所以今天下午的两个小时格外难熬。我不敢和手机在同一个屋子里。手机放在了卧室,我想把它拿到客厅来然后进卧室去稍微休息一下,可还是没有勇气,非常害怕手机拿在手上的时候突然响起来。那样连从客厅走到卧室去找手机的这个微妙的缓冲时间都没有了。所以一直坐在客厅里看一个片子。我多希望我看的时候它响起来,然后我听不到,就这样错过去,就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

    看得是赫尔佐格拍的毕希纳的《沃采克》,其实有太多娱乐的片子都没有看,比如很久前就下了的《大侦探福尔摩斯》,这时候拿出来娱情本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但我不敢看,害怕最高兴的时候接到那个电话。我并不喜欢赫尔佐格的这个《沃采克》——拍成电影一点意思也没有——就像不喜欢安哲罗普洛斯的《雾中风景》一样。但很奇怪,这两部电影都有让我不得不看下去的一种,力量?我真的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但是在某些时候,又难过的几乎要哭出来。

    我想起来前几天月亮说北京正在下大雨,她要在女兵营服役一个月,哪里也去不了。她说天地一片黑暗,好想大哭一场。然后我们两个人互相唠叨。她说她明白我的感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但是人就是执于所有,不可能没有了也不在乎。

    下午看电影时的我所在的这个城市也是非常暗的,很凉的水风吹进来。有人分析说,《沃采克》是一部把所有希望都打破的剧本。从最崇高的最神圣的人生理想开始,到认命的岁月静好,再到最卑微的反抗,哪一种退而求其次希望去过的生活,最后全部都是无法成功的。灰暗的悲剧。
    看剧本可以理解的是很多的,但是感受却并不会有那么亲身实地一般。因为分析、归纳和总结的快感压过了展现在面前的真实的悲惨。你只会想到这个早逝的作者的伟大,忘记了他看到的阴霾。电影则不同,特别是那么老的,那么毫无适情可言的电影,那么晦涩的,那么令人不愉快的电影。这个时候看到沃采克永远的焦躁与紧张;看到上尉的忧郁与医生的疯狂;看到玛丽说,我的嘴唇也像贵妇一样红,可我只是一个穷女人,只有一面小镜子和一个小窝,如果我也有一面穿衣镜?……都是会感到难过的想要哭出来的。

    后来看完了。还不到六点钟,电影播放完毕,没有声音的那个瞬间真令人紧张,我害怕会听到电话的声音。可是它终于还是没有响起来。

    我已经逃掉了一个24小时,又逃掉了一个24小时,还可以连续逃掉48小时。此时我是幸运的,但是我总有面对的那一天。并且并不会太遥远。
    人生是一场悲剧的轮回,就像上帝死去之后复活,复活之后又死掉了。

    在等待一样东西又被这样东西追赶的到处躲藏的时刻,看到一部电影里一个神经质的老男人每天恐慌的在城市里行走,追逐与逃避,是多么,奇妙的相似。简直如同一种讽刺。
    我想我不会忘记《沃采克》了。

    分类: 青丝白发
  • 蜷在沙发一角就着小桌吃西瓜,也给了胖泉一块。它抱着西瓜瓤很伶俐的开始吃,看不出餍足的样子,又吃的那么急忙,令人觉得很心疼。就是那种:知道是好东西,又害怕这好东西马上不见了,所以连尝也不敢尝,拼命吞下去,都吞完了,惶恐才减去几分,还有了几分得意的样子——这样子不知为什么,就令人感到这样难过。

    后来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吃自己的西瓜,因为已经吃了不少,瓜果早已没有最初碰到舌头时那种令人悸动的清甜,反倒闻着一股腐败的味道。还是很老实的一勺一勺的咼出来吃掉了,因为知道是好吃的东西,虽然已经没有那么好吃了,丢掉依然太可惜。

    觉得自己窝在那里慢慢一点点吃掉西瓜的模样是很呆的,因为也见到过小时候吃东西时被拍下来的照片——总是一副很老实很委屈的模样——吃着不再想吃的东西的时候想起的那种神情来,就也很怜惜起自己来。

    有时很奇怪亚历山大大帝为何只在ML(我恨河蟹)时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我觉得吃东西时,才是最令人感到什么“人的高贵”都浮云了一般的时候——这么谦卑的低着头来吃这么辛苦得到的东西。所以每每看到大快朵颐的场景时,经常忍不住想要热泪。

    刚刚在群里,小红和寄寄吐槽《红楼梦》,胭脂鹅脯说出来后,小红想到了高鹗续的白菜虾皮汤,于是大家一起笑了,不仅揶揄起高鹗毕竟没过过好日子。不过这个时候我突然对高鹗产生了很亲近的感觉,只能写出白菜紫菜虾皮汤的人,却努力着想给那钟鸣鼎食之家一个家道复兴的结局。这是否也算得上寄寄说的善良?这样想起高鹗的时候,就像看着一只贪吃的小老鼠一样,觉得很温柔很难受起来。

    然而。我确实是实在更喜欢曹雪芹。他身上有种,戏谑着,深情着,直视着,躲闪着,恶毒着,慈悲着的混搭气质,这就是“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的结果吧。确实像朵朵说的,不够典雅深秀。不过这样子的男人,就是我会觉得性感的。加上脂砚斋往他身边一衬,曹雪芹便更攻了。我常常觉得曹雪芹一定以欺骗脂砚斋为乐,就是那种“傻**,吾骗你的”。所以脂砚斋一直唠叨着他和雪芹一般都迷途知返,爱死袭卿的时候,曹雪芹还是偷偷的把一腔爱意都倾注在潇湘妃子之上。就是钗粉都瞧得见这种偏心,恼恨的要死要活——偏生脂砚斋瞧不见,那定然是雪芹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好些“我自是同你想的一样”之类的话了。

    在我想来曹雪芹一定是个鬼畜攻,所以才肯用80章的温柔富贵繁华铺陈,只为了后边疾风暴雨的20章把他们全都打碎,痛要痛到要泪尽而亡,他才觉得心满意足。哪里像高鹗那样拖拖拉拉,于心不忍。

    我又想,从这个角度来看《红楼梦》,是完全不必像张爱玲那样叹惋《红楼梦》没有结局的——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大幻灭之下,另有两种人格的交锋,一边高傲而诚恳,一边软弱而慈悲;一边欲死,一边欲生;一边闪烁着不屈者发愤的光辉,一边是小人物心愿的低微。但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动人。

    于是我觉得,如果能够泉下有知,曾经因为长辈不忍而删去“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雪芹,在看了高鹗的续书后,也许未必会像某些人想的那样愤怒跳脚,而是叹一口气,任由他去。因为被人给予一个哪怕只是稍微幸福一点的结局,或者都是件应该感恩的事情,毕竟给予的那个人,对你的本心是好。

    PS:我不太相信乾隆、和珅指使高鹗续书的观点。顶多承认高鹗续书得到了上层的青睐。我也不相信脂砚斋是女人的观点。看脂砚斋言谈,纯粹一昔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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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0-05-06冷血 - [小说家言]

    花了7个小时读完卡波特的《冷血》。

    当你读过一个作者三本以上作品,对他这个人有点兴趣,但提起他还没有到达如数家珍的地步时,阅读是为了他笔下的人物与自己的共鸣,也是为了窥探作者与他笔下人物的共鸣,唯独不是为了强调自己与他之间的关系,因为这种关系还处在危险的怀疑期。这是种很有意思的状态:试探,挑逗,冷眼旁观,被鼓励与挫败感的循环,充满了无限的希望与可能,跃跃欲试的情感。宛如爱情的前兆。

    这是本具有技术性的书。描述罪案,不煽情,也不故作冰点温度,没有血性与暴力,也不应用任何怪诞的写作手段。在平缓流动的叙述中,偶尔闪过一两丝动情的光芒,昭示着讲述者本身的温柔脆弱。并不像介绍那样,能够体会到作者是一个如何天才纵发的人物,这又如何是他最好的一本书。反而像是听一个头脑稍微混乱的普通人讲一个,令他含有感情,但其实却漠不相关的故事。他对美德尽力呵护,对悖德又不由自主同情,他之所以竟然没有对自己所讲的故事以及故事里的人下强硬的判断,不是作为天才作者掌握文本时常见的狡黠避让,以求读者落入作者胸有成竹构建的阅读陷阱;也不是宽厚伟大的精神足以包容一切。而是因为他本身的迷惑与慌乱。这是本气质平凡温和的书,是的,这本书绝不会令人讨厌,它吸引你,但你绝不会一下子脑海中就跳出“魅力十足”“无与伦比”这样的句子。然而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它闪烁着令人欲罢不能的光辉,即使你不知道作者是谁,人们对他有什么样的评价,你也会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颗美丽的玻璃珠,而是一块故意没有打磨出凌厉锋芒的宝石。作者熟知如何于平凡中彰显自己的力量,又或者,这是他本能的力量。

    二十世纪的作家,喜欢卡夫卡,菲茨杰拉德和卡波特(虽然我觉得我一点不喜欢村上春树,但是好像我和他对其他作家的审美倒是很一致)。有时候觉得,这是由于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真挚的软弱和羞涩,在某些时候,或者干脆在整体的气质里,毫不掩饰的展现自己的窘迫以及随之而来的伤感情绪,让人看到他们忘情的舔着自己的旧伤口,沉溺于疼痛和咸涩的味道,就像一只单纯的小兽,简直忘记了还有男性自尊和面子这回事儿。虽然也许,伤口就来自于敏感和自尊心。

    不过卡夫卡的软弱带有更多的自觉意识,我常常认为,是克尔凯郭尔的尖刻造就了卡夫卡的温和,正是卡夫卡把克尔凯郭尔的尖锐指向了自我,于是成就了那个没完没了自我埋怨,自我忏悔,自我分析的卡夫卡。有时候我想,卡夫卡在故意示弱,避免在克尔凯郭尔身上看到的某种教训重新发生在自己身上。菲茨杰拉德的软弱在于天真和烂漫,似乎极少去想缺乏控制力的挥霍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也根本没有自我控制的力量。在看菲茨杰拉德时,我感到他欢乐的时候是那么自然那么极致的在欢乐着的,犹如能够想象他的笑容就像夜晚灯光明媚的穆赫兰道;他愁苦的时候,则能清晰的听到他的叹息。卡波特,似乎他的软弱来自于茫然,他不像卡夫卡那样洞彻许多道理;也不像菲茨杰拉德那样,让人根本无心把他和“道理”“世界观”这样的词汇联系起来。卡波特应该是向往宗教的纯良的,但是难以避免内心对世界的憎恶。他的矛盾或者和卡夫卡在某些方面相似,但并不过于深入,过于纠缠。他的情感淹没了这些矛盾,这些矛盾在他情感的洪流里,水草一样根部深扎,然而人们能看见的,只是柔顺的飘荡。并不像卡夫卡的情感,与这些矛盾一路纠结,彼此植入,蔓延生花。

    我想卡波特在写《冷血》的时候把这种茫然感发挥到了最大。如果说前三章,只是站在普通富有同情心与道德感的人的立场讲述一个并没有绝对坏人,但却悲惨异常的灭门罪案。那么进行到“角落”这一章里,作者真正感兴趣的内容始见端倪。在前三章中,由于身世堪怜的佩里与卡波特本人有若干相似的方面,卡波特的注意力不可避免的更多放在佩里身上,人们很容易认为《冷血》的本意只是是宗教式的宽恕,讲述罪人是由于生活的不幸而走上犯罪的道路,讲述他们心中善良可救赎的一面,题记中的《绞刑犯之歌》似乎也说明着这一点。但是在“角落”章中,则可清晰的见到,在有幸被作者进行一番叙述的死刑犯中,只有佩里和莱瑟姆身世悲惨,安德鲁,约克,包括佩里的同伙迪克,都和悲惨生活扯不上关系。他们似乎也并不想忏悔和赎罪,惊慌,无所谓,不甘心,色色都摆在那里,唯独不见赎罪。而他们所有人的作案动机,几乎都是同样的直指题目——冷血。

    对生命的漠然,无动于衷,耽于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杀人几乎无明显动机,或者有也未免显得莫名其妙。头脑一瞬间的空白,杀人时好像只是自己的旁观者,控制能力的缺陷,人格分裂或者妄想型精神分裂——这是精神病专家的诊断,也是书中给出的能说服大部分读者的,关于这起混乱的灭门惨案真相。当然人们还可以讨论,死刑应该存在吗?杀人犯的忏悔有意义吗?法律对待穷人和富人一样公正吗?孩子的教育问题,父母的酗酒与暴力倾向。

    但是,我在想卡波特自己是否在某个时期真正感兴趣的是这样一回事:人类究竟是怎样一种生物,他的底线在哪里?存在作为人类的底线吗?

    冷血真正令人毛骨悚然之处在于,冷血的真正只有精神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的死刑犯们吗?佩里于书中说过一句话,战场上还不是一样要睡觉,杀人不会有什么感觉,还可以换勋章。如果所谓不冷血的正常人,只是有能力把自己限制在正常人行动的范围内,而不是真的对什么东西怀有怎样的感情呢?或者说会不会实际上是这样一种状态,一个正常人和佩里一样,都是对认识只有一小时的克拉特一家生死没有任何感情的,如果,也给他一个不得不杀了这一家人的外力,当他杀人的时候,和他杀完人后,他会崩溃吗?还是依然可以像佩里和迪克那样若无其事?——“在战场上还不是要睡觉,杀人还可以换勋章”

    或许,真相是冷血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精神上的控制力。随着控制力的变化,任何人都能做出超出人们想象的事情吗。任何人对任何人任何事的“不理解”都不是因为“不应该”,而只是“未经历”。情感缺失,自私冷漠,真的只是精神病态者的专利吗?有谁真的能够在没有外力感染的情况下,真正无时无刻不体会着对所有莫不相干人无私的爱呢?如果不是由于意愿这种自我塑造的力量,如果不是人类是群体动物,维护群体利益的本能支配着这种自我塑造的力量,谁能够真正感受到别人的存在呢?

    爱只是在漫长的进化历程中,为了塑造一个合格的社会人而产生的塑造之力吗?只是一种工具吗?只是后天为了某种目的而产生的吗?野兽一样无所谓的冷血态度,其实才是人类最本源的真相吗?人类只有在未来的希望之光的照耀下,才能相信爱的伟大,相信爱必然能在某一天把我们塑造成一个完整拥有爱的人,让爱成为生而为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不是在社会这个外动力的推动下,才让爱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吗?如果直面真实,看到的只是残酷的冷血吗?

    人类,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生物,他的道德底线是什么,人类真的存在道德底线吗?

    有趣的是,在村上春树为卡波特《凡蒂尼的早餐》所作的序中称,他认为《冷血》中的材料消耗了卡波特的灵魂。按照村上春树的理解,是由于见证了两名绞刑犯的处决,而使卡波特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依其前文所言,应该是两个凶手“被救赎的希望”破碎,以及“难以逃脱的绝望”。然而我以为,那是由于卡波特从中见证了自己的“冷血”,或者,至少因此开始怀疑自己的“冷血”。因此他的情感再也无法自然的流露与泛滥,只能陷入生拉硬套当中。对于善良本真的信仰(不管实际上那善良是否只是表象,是否掺杂有邪恶)一旦受到动摇,人们即面临风雨飘摇的苦难,不自然的情感——过度和缺失交替出现,做作;抑郁;妄诞的言行举止;自我鞭挞;思维瞬间的空白;焦躁;茫然都是重建神明必然要付出的灵魂代价。遗憾的只是卡波特没能从苦难中涅槃。但或者,这样又构成了他的魅力所在——毕竟,皈依重生的信徒,已经有了一个伟大的托尔斯泰。

    分类: 小说家言
  • 《新论》中心论点为周平王东迁是迫于秦、晋、郑三国势力而为之。所据者则为此三国皆在平王年间获得大量土地。

    然而三国欲获得大量土地与三国迫使平王东迁之间决不能构成唯一因果关系。得出这种结论是先有结论而后进行的分析。若周平王因他事东迁,丰镐附近空虚,则岐之东西地亦必为秦所有,河之东西地亦必为晋所有,拥护东周的新兴国郑亦必受封赐。

    东周之迁为避秦,近者多有学者持此论。然避晋,并且为郑所挟不得不迁都于成周,则从道理上如何说的过去?是以该文作者根本没有对郑国如何挟制平王东迁做一语解释,仅以平王东迁后郑武公得到虎牢以东之地与卿士之职即言平王东迁是受逼于郑,委实莫名其妙。以郑国之初建,宗周之遥远,郑国鞭长岂及?故《新论》作者又言郑武公是与秦、晋一拍即合。意为秦晋欲得宗周附近土地,是以欲逐平王,恰于此时,郑国作为新兴投机分子特请平王东迁,故三国实为一拍即合。然此说亦不通。

    秦晋若欲瓜分丰镐之地,则利益必互相牵扯,不光有合作,亦必有斗争。晋与平王远较秦国交好,周桓公曾言“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只字未提秦。若当彼时,晋焉能与秦一拍即合,逐周王远走?周王若在镐京,则杀携王对平王有莫大功勋的晋国在争夺晋以西势力范围时,只有益而无弊。若送平王东去,则于郑有利,于晋又有何益?以晋之势力,若平王坐镇镐京,晋便不能据有河之西东乎?况晋是否于此时即占有河西河东大片土地,诸学者尚未有定论。彼时郑国作为一个方从郐、虢购地而建国的小方国,又何德何能入秦晋二国之法眼,得与二国分食周羹?若云平王东迁为秦郑二国之阴谋,则郑国如何绕过晋国与秦国往还?

    此文作者恐亦难解于此,只好含糊云“秦晋二国在杀携王后……”然揆诸史料,携王乃晋文侯所杀,与秦何干?王玉哲先生曾言:“凡先秦诸书均不言秦有功于平王,考之《国语》,适得其反。《郑语》曰:‘及平王之末(立),而秦、晋、齐、楚代兴,秦景襄于是乎取周土,晋文侯于是乎定天子。’”可见《新论》作者此说之不通。

    另《新论》作者撰文态度之不端正,从屡次对平王施蔑语上即可看出。若欲言平王勾结西戎作乱弑父,则称犬戎之强大,认同其能够“暴侵中国”;若欲讲平王背信弃义,为得诸侯信任而抛弃盟友,则言犬戎侵周实属“依附较先进的申吕诸姜才得以灭周”。申国乃周平王母舅家,《郑语》云:“王欲杀太子以成伯服,必求之申。申人弗与,必伐之。若伐申,而缯与西戎会以伐周,周不守矣。”此言虽为史伯预言之语,但考之幽王死于骊山之下,而非镐京深宫之中可知史伯预言或皆中的。申国伐周,实乃幽王因宠褒姒及其子,欲杀宜臼率先而伐申(或至少以骄纵之言威胁申国),申国因此联合缯及西戎对幽王进行的反击。

    则周申之战,实非周戎之战,平王本意并非勾结外敌弑父,而为自卫之举(且平王当时年纪幼小,此举应为“申侯怒”而为之,与平王几不相涉)况郑语又云:“缯与西戎方将德申,申、吕方强。”可见西夷、犬戎皆为申国之依附,与后代之借兵不同。周申之战无涉民族,全为王室无道而引起的内乱。彼时太子宜臼,实为西周没落之际,相关人等中最为无辜之人。

    至于《新论》后言,平王欲得诸侯支持,故背信弃义,离弃向时战友西戎,无视曾对西戎作出的割土地赐财物诺言(此诺言全为作者臆想得出,无任何史料支持),而把灭周弑父之罪责皆推与西戎等语,更为前后矛盾,实属无稽之谈。

    既然《新论》作者也赞同犬戎本申国之依附,犬戎为游牧民族。则平王欲伐幽王,何用以土地为诱饵?那么,《秦本纪》所载平王云:“犬戎无道,侵我岐、丰之地”,如何能解释为周平王先把岐丰土地许以西戎,后又背信弃义全不承认之证明?且《秦本纪》所本之《秦记》,自司马迁始即认为多不可信之处。平王是否有是言,尚未可知。

    据上之言,则《新论》作者结论云:“毫无疑问,周平王背信弃义,出卖昔日的盟友,乃是导致平王政权与西戎联盟破裂,西戎倒戈,‘侵暴中国’的根本原因所在。”全为臆断。然竟言之凿凿若此,令人实为惊叹。

    最后总结一下:幽王做爹之渣,刀爹望尘莫及。申侯不怒不伐没有天理。宜臼非常可怜。郑武公是个好人,为自己打算的时候也能匡扶正义。犬戎这次酱油打的好冤枉。

    分类: 吾欲观殷